看,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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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晨星

下雪了,媽媽,雪落在烏克蘭:

救主的光環是萬千顆粒的愁苦。

此刻,我的淚水搆不著你。

1942年,策蘭在朋友處打聽到母親在烏克蘭集中營裡死去的消息,寫下了這首〈冬天〉。我想這場雪一定安靜極了。

母親是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在2016年1月,南方遭遇了30年來罕見的寒流,鵝毛般的大雪落在路燈下,悄寂無聲。這時遠方捎來消息,說:「母親,病倒在床榻。」而我,卻無法回家。那時萬千顆粒的愁苦,就落在夜空下。

我18歲離開家,去警校念書。離開那天,父親載著我去火車站,母親在車窗外反覆叨念。當她聽見引擎聲響,忽然抹眼淚,車動了,她追著車喊著:「你自己小心,注意身體,我把你都交給上帝了。」

從此之後,我回家的機會越來越少。2017年農曆近年末時,我與學生們一一告別。一年的工作結束,我在地鐵上讀S. A. 阿列克謝耶維奇的《我還是想你,媽媽》。書中有段故事,講一個小女孩的母親在戰爭中失蹤,小女孩日復一日等著她母親回來,從8歲等到51歲,她說:「可我還是想媽媽。」

讀到落淚處,闔上眼——明明母親的身影就在眼前,我卻怎麼都記不清她的臉。

到了住所,我接到電話,電話那頭說母親出車禍了,正在送往醫院途中。我一下子被擊垮,癱在床邊,我向神禱告:「為何如此,祢的旨意究竟是什麼?在親人快團聚的時刻,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從未為母親流過淚。當我見到她時。她虛弱地在病床上,縫了幾十針,腳上的每根骨頭都打著鋼釘。我撇過頭,不敢看她,突然想起耶穌在十字架上,對門徒說:「看,你的母親。」

我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她,這天看了很久,看一眼,然後轉頭躲到隔壁房裡嚎啕大哭,回來再一看,再回去哭。看,我的母親,那憔悴的枯容。我為什麼總覺得她厭煩而不仔細看看她?

在流淚谷中,姊姊問:「你知道媽什麼時候變老的嗎?」我竟想不出答案,她說:「當我們把所有生活的重擔全都扔給她一人承擔,還認為是理所當然時。」我們只是自私的子女,等到母親倒下的那一刻,才醒悟流淚。我服事過學生,服事過深山中貧窮的人,我寫文章為難民發聲,呼籲關注弱勢群體。但回過頭來,我發現,我竟然沒有服事過家人。

我推掉了所有的事,留下來陪在母親的病榻邊。這才真切感受,母親每一寸的疼痛也是我的痛,我寧願自己來承受。我幡然明白,自己生病時、抑鬱時,母親的感受如何。母親流著淚,問我:「是不是我罪孽深重,才會如此?」我看著她說,「我們哪個人不是罪孽深重,但憐憫人的神,祂藉著自己愛子耶穌的死,已赦免了我們的罪。」

母親,看,妳的兒子,他此刻用淚水搆著了妳。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