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麥種  圖◎蔡信義

南方

和一大群鵝住在一起

被烘乾的舊報紙

身體是暴漲的水

裸露而發白的植物

濃蔭處晨曦在蔓延

商業街、危房和橋梁

喧嘩,像銅錢脫軌

無數零碎的回音

穿過、浸透

這是南方

是命定之地

六月之音

時辰縮短

內室是穿風的松果

風扇搖它的頭

電腦說它的話

我們四目相對

不比懺悔錄裡的記載更近

額頭顫抖

夜光在紙上疾走

雲不轉動

天空在上漫步

領我轉一個大大的彎

到暴露的樹蔭

樹蔭並不轉動

是陽光被牽著

我的嚶鳴

通過一座幽幽山谷

孩子突然大笑

音訊

誰曾有幸枕著愛人的胸膛

在寧靜的心跳中沉沉入睡?

可是你啊!

緘默的嘴角守著祕密……

問者:如果虛空無量,上下四方

南方異於任何一方

答者歌曰:南方沒有名字,沒有方向

只有憂愁的氤氳彌漫著

直到大海擋住急促的呼吸

如果你逃避,躲進深深的庭院

點燃骨頭作一盞明燈

老鼠窣窣逃竄

銜著腐朽的荔枝

竄過燃燒的身體

偷盜火種

贈給曖昧的蕉林

問者:莫非南方的夜勝過白晝?

答者:南方日夜是情欲高漲的日夜

南方千年是黑燈瞎火的千年

林瘴中野獸的綠睛忽閃忽明

日子沒了界限

晝夜沒了分別

南方隨意延展根鬚

直到絆倒一隻法國蝸牛

問者:但是洪水從遠古沖走今日……

答者:南方的江水似河溝

從矮矮的叢山四方匯聚

從千萬枝葉,雨水循葉脈找泥土的身體

從肥沃腐泥,螞蟻聞到屍體的幽魂

在暴雨時刻,這一切都被拷打

忽的一聲,沖進大河

大河往南方去

問者:山川恍惚,擋住頑童的去路!

答者:南方的山是梳子

專為梳理桉樹,橡樹,香蕉而生長

因此找到南方界限是困難的

遮天蔽日,連太陽君都敢欺瞞

連月亮星辰都無法攻破壁壘

──你膽敢去找南方的界限

──除非借一堆兇殺案

即使你將找到

依然無濟於事

問者:我之所愛在南方!

答者:哦!牽引你的愛人

小心躍過泥濘的市聲

鴿哨比晴天時更響亮

南方的陽光,被鎖進木棉花

李花、桃花、朱槿

摘來贈給何人?

莫非贈給林瘴、野獸?

或許,請把愛人種進這塊濕土

在荒草、蠻樹之間

預備相遇的故事

直到腐朽成泥

回鄉偶書

火車,穿過陳舊如傢俱的梧桐林

穿過被黑蝴蝶霸占的村落

和曬滿星星的鹽場

讓垃圾飛揚如同冬雨

在喧嘩之上澆灌潮濕

老約翰,你打開第八封印

久違如鄉村女子

一陣骨骼的顫動

換來饑餓翻滾

推翻滿桌雞鴨魚肉

唯餘阿爸的幾宿腳氣

和阿母的咽喉炎

膨大海也不管用了

而一想到姊姊

我就想起不能縫合的春天

還有二十年的低落情緒

聽,輕佻的鄉音

比阿爺高,比阿婆低

在大地的弧線上起伏

黑白臉浮現於玻璃海

他們還活著,哐噹、哐噹

他們走過來,鼻子裡有煙火氣

帶著黑色蜜棗、稻米

帶著金銀花,飽餐一頓

眼底的魚鱗謝落繽紛

溫暖步入凜冽的車廂

陽光被鎖進油菜花

遠方寂靜處,煙火燦爛

那是一簇新年的笑談

用來,虛構唇間的問候

羞辱那座故鄉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