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二二八紀念物】歷史之澄鏡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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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光益

相片◎黃謙賢

我從網路上查到宜蘭運動公園有一處名為「歷史之澄鏡」的「二二八紀念物」,詢問好幾位宜蘭在地的朋友,都說沒有去過。後來,找到一位開獨立書店的社運青年,他才告知該建築物位於宜蘭運動公園南側,可以帶我一遊。

我們到達宜蘭運動公園,在附近繞了幾圈,卻未能發現一個顯眼的建築物。在地的朋友抱歉說,他此前來過一次,卻未記清楚紀念物的具體位置。

花了不少時間,我們終於找到一塊小小的碑,上面鐫刻著設計師簡學義的一首詩歌:「時間不再只是遺忘/而是沉澱力量/清澄的流水能否洗淨故人的傷痛/如鏡的水面/映現了一切/不僅是過去/更有/正在書寫的未來。」原來,整個建築物就在碑後面的地下。由於設計者沒有選擇一般紀念碑高聳挺立於地面上的風格,而是採用崁入地下的構思,第一次到訪的人很容易錯過。從地上看,除了一個小水池之外,確實空空蕩蕩、一物皆無。

我們正要往裡走,卻發現一道厚重的鐵門緊鎖入口。幸運的是,正好有位老阿姨推著單車往外走,看起來似乎是管理員,上前詢問,果然不錯。她知道我們遠道而來,答應了我們的請求,犧牲下班時間為我們開門。當大鐵門緩緩打開,一個幽暗的地下世界躍入眼簾。

   地下療癒建築

「歷史之澄鏡」的格局,是一個如「中」字型安排的矩形園區。地面下的中心位置,是主要的紀念性空間。對稱切分整個園區的中軸線,則是兩端連結地面上下並且穿越地底空間的坡道。前後兩端的坡道都可走入展區,斜長的坡道並不寬敞,也沒有像一般博物館那樣懸掛著五顏六色的廣告傳單或展示文物,只有清水模壁給人監獄般冰冷粗糙之感。短短數十米距離,卻如同經歷了一段從陽光到晦暗、從開朗到沉靜、從生命到死亡的漫長旅程。

有評論人葉穎將此建築與九一一紀念公園同列為「療癒建築」,如果說紐約的九一一紀念公園代表著西方的療癒建築,那麼宜蘭的二二八紀念物則代表東方的療癒建築。有趣的是,兩者都不約而同地以水為主題:水是一種洗滌、是潔淨、是宣洩、是鏡射,也是一種流逝與沖刷,兩座建築都營造出如同容器一樣的空間,盛裝起無邊無際的悲傷。

在建築師簡學義的創作理念裡,「二二八紀念物」不只是單一的紀念碑或紀念館,而是一處開放的場所與空間。它不只是作為憑弔的對象,更讓參觀者身處其中,感受該空間散發的環境氛圍,進而在精神的層次上與所要記念的二二八的時空產生精神上的連接。

為此,設計師將主體空間隱藏於地面下,這是這整個設計中最重要的策略:「地下」,不只暗示或隱喻屬於過去的歷史涵意,同時也引發一般人以「塚」紀念的聯想。

當我走在坡道的混凝土地面上時,忽然想起華府的「越戰紀念碑」──由華裔設計師林櫻設計的越戰紀念碑,如同從地表打開一道裂縫,參觀者沿著坡道走入地下,一側是越來越高的、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牆,上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捐軀戰士的名字。走到最低處,則又沿著另一個方向往上行,如飛機的兩翼一般。如果說越戰紀念碑象徵著美國歷史上一道永遠抹不去的傷痕,那麼宜蘭二二八紀念物「歷史之澄鏡」就象徵著埋藏在台灣人心底一段難以撫平的苦難的記憶。

   以歷史為鏡

簡學義如此闡釋該紀念物的三大特色:一,它是非制式的碑,是一座紀念性建築物;二,將發生於宜蘭的二二八事件文字資料與圖片,刻於內部16面玻璃牆,呈現歷史軌跡與回顧,讓時光回溯到1947年的宜蘭,具有歷史與教育功能;三,紀念物結合景觀與藝術,將本身當成藝術品來設計,利用建築物上方流動的池水,與流洩到玻璃面板背面的水幕,營造出一股澄澈之感,引領參觀者進入沉澱與反省的情境之中。

當我進入地下空間時,幽閉和壓抑的氛圍,立即如濃厚的雲霧般襲來,當年的遇難者所經歷的恐懼與苦難也一一浮現在眼前。

該紀念物以「歷史之澄鏡」為名,是故「鏡子」的意象多次出現。在中國文化中,歷史被當作鏡子——規模最為浩大的歷史著作《資治通鑑》,意思就是將歷史作為鏡鑑。在這裡,建築師用水來隱喻鏡子,同時水又扮演著說故事者的角色,流動即訴說,訴說即記憶。

在原本的設計中,地面上是一處寧靜的水池。但紀念物落成後,宜蘭運動公園管理方認為,水池對於前來玩耍的幼童造成相當程度危險,從公共安全的角度出發,一度將池水全部抽乾。後來,水池內再度放水,但池水變成死水,時間一久就長滿青苔,使參觀者很難看到水池中擺放的小石塊,那些尖銳的石塊本來象徵著被權力屠戮的生命。

地下空間最主要的陳設為16面玻璃,上面印著二二八受難者的名字、文件、照片等歷史資料。在原初的設計中,玻璃後面是垂直輕洩的水幕,參觀者可以看到水景的光影,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輕柔拂拭著歷史圖像和文字。逝去的受難者的生命被定格成凝固的文字,而水幕時刻流動,水滴在牆面上跳動、落下,發出清脆細膩的水聲。由此,人與水產生神奇的共鳴:人們一面為那段殺戮的歷史痛心疾首,水珠如同失去親朋者的淚水;另一方面,人們從水的流動中,感受到一股源源不絕的生命力,那些被殺害者絕不會沉默,凶手必將得到公義的審判。

然而,由於玻璃水幕屢屢遭到不明人士破壞,管理方關閉了水幕,僅留下玻璃面版,使設計者所追求的動靜對照、光影交錯的效果不復存在。 (待續)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