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死亡的復活之歌

31
Photo credit: abcdz2000 via Visual Hunt / CC BY-NC-SA

◎林昌華

「恩典慈悲的確跟我,到盡一世無息。我要永遠快樂安住,在耶和華的厝。」在詩篇23篇的吟唱聲中,鐵門緩緩地關下,經過數秒鐘的寧靜之後,烈火怒燃的聲響從門後傳出。「鄭貞然兄,永別了,希望來日在天上相見。」望著黝黑門壁的我,內心如此說道。

這是1993年我神學院畢業進入聖望教會服事後,主持的第一場告別禮拜。雖然往後7年擔任傳道和牧師期間,在教會主持超過50場告別禮拜,然而,第一次的告別禮拜的種種情景,仍鮮明鐫刻在我記憶深處。

死亡的禁忌

對1960年代的漁村來說,「死亡」是個相當受到長輩忌諱的禁忌。只要村落中有人過世,喪家的門前立刻搭上鐵架,鋪上遮雨布,並在附近鄰居門前貼上紅紙避邪。除了前往喪家幫忙的老婦以外,所有村民都儘量避免從喪家的門口經過,以避免為自己招惹沖煞等不必要的麻煩。

當然,每當進入農曆7月所謂的「鬼月」之後,整個漁村的小孩被禁止前往海邊游泳,甚至連靠近海邊都會遭到白眼。也因此,漁村的孩童對死亡是帶著恐懼和好奇交織的心情。而孩童和死亡最直接的接觸經驗,應該是上學途中目睹躺在路邊無人處理的貓狗屍體。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那是經歷死亡與消失整個過程的機會。從剛剛倒在路上,接著屍體開始腫脹,到全身蓋滿蛆蟲,臭味瀰漫四周,到頭來只剩下空空的骨架,「人應該也像死貓一樣吧!死掉之後被蛆蟲吃掉全身。」想到這裡不禁冷汗直冒,內心也覺得頗不自在。

有一次與祖父參加一位鄰居的葬禮,對於當時還在小學念書的我來說,道教儀式過程類似戲劇表演,實在非常新奇有趣。整個葬禮結束之後,喪家也準備了豐盛的餐飲招待參加的親朋。

由於那次經驗實在很新奇,我沒有什麼不好的聯想,所以在回家的路上,我天真地問祖父:「阿公,你什麼時候會死掉?」只記得阿公很尷尬地回答我:「憨孫,阿公的時候到了就會走了。」沒有想到,我小學畢業之前,阿公真的就離開我了,讓我直接面對死亡的經驗。

但是我這次的經驗不再是恐怖,也不再是感覺不自在,而是被強烈的哀傷整個擊倒。在阿公的葬禮辦完後不久,有一位口無遮攔的村民用嘲弄的口吻對我說:「阿華,今恁阿公去蘇州賣鴨蛋啊!無人通用自轉車(自行車)載你啊,你欲按怎!」看著鄰人口出輕薄言語,我內心氣得發抖,但是緊閉嘴唇不願意回答。

雖然憤怒,但是「阿公去哪裡了?」這個問題卻不斷盤旋在我的腦海中,望著從小和阿公一起睡覺而今卻空蕩蕩的床鋪,心情籠罩在強烈的孤單中。直到現在,回想起那個時期的我,仍然會從內心浮升起深刻的空虛感覺。

Photo credit: ~FreeBirD®~ / CC BY-NC-ND

人往哪裡去?

「人將來要往哪裡去?」是人類面對生命的有限時,自然而然會提出來的問題。

對基督徒來講,這個問題似乎很容易,「人從上帝來,將來也回去上帝那裡」;但是假若詳細考量,這其實是一個難以釐清的問題。畢竟,那些已經先離開的人,也沒有人回來告訴我們離開之後的情況如何。

1970年代左右,存在主義主張人死後的生命是無法證明的,所以是不存在的。人的生命是在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在氣息停止的那一刻結束,所以生命只有「存在」是真實的。

但是,一個被切斷「過去」與「未來」的生命就失去意義了,而一個沒有意義的生命還剩下什麼?於是乎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就說,生命就像是「嘔吐之物」一般毫無意義。

另外一個哲學家卡謬就用希臘「薛西佛斯神話」來說明人生的困境──薛西佛斯被宙斯懲罰,必須將一塊巨石推上山頂,但每次到達山頂時,巨石又滾回山下。人在世間的一切努力,就像巨人一樣,費盡千辛萬苦,終究徒勞。

但是,對基督徒來說,必須根據聖經的教導做信仰的宣告。生命的來源是上帝,人的一生是帶著上帝所賦予的能力,去完成基督徒所肩負的使命,未來進入永生。所以,生命是超越現世的存在。只是,這個超越現世的生命是什麼樣態呢?

Photo credit: Waiting For The Word / CC BY

安息或清醒

大致而言,基督教信仰對生命終結的狀況有兩種看法:一種是「安息」;另外一種是「靈魂歸返上帝或受永恆的刑罰」,兩種皆可以在舊約和新約中看到。

撒母耳記上28章,掃羅得罪了上帝,當時撒母耳已經過世。惶惑不知所措的掃羅透過靈媒從「陰間」喚醒撒母耳,從陰間上來的撒母耳見到掃羅的問題是:「為何攪擾我的睡眠!」保羅在哥林多前書15章52節講到人的復活,是人從原本的沉睡狀態被喚醒,「就在一霎時,眨眼之間,號筒末次吹響的時候。因號筒要響,死人要復活成為不朽壞的,我們也要改變。」這兩處經文教導我們,復活以前,人類死亡後是沉睡的狀態,一直到上帝喚醒我們為止。

但是,這種狀態卻讓人恐懼,因為睡眠的過程中,人的「主體意識」不再繼續有功能,也就是說「我存在」的感覺不復存在,從我們生命終止那一刻開始到上帝喚醒我們,我們在無意識的沉睡狀態。「那麼我們要睡多久?」會友著急地問。我回答:「但是,當一個人睡著的時候,時間就不存在了!就像我們每天睡覺,只記得睡前的狀態,然後就醒了,中間睡著的8個小時好像不存在。事實上,我們每天都在經歷死亡和復活的過程。」信徒的焦慮於是得到抒解。

另外一種,就是人生命結束後,靈魂與身體分離,靈魂進入另外一種狀態,肉體則留在地上腐朽。這是大部分基督徒的想法,也可以在聖經經文中找到根據。路加福音16章19~31節,耶穌講了「財主與拉撒路」的比喻故事,拉撒路死後前往天上,被送到亞伯拉罕的懷抱裡,財主則是進入陰間受苦。顯然,財主不是沉睡在陰間,而是有意識地承受痛苦。換句話說,人在死亡之後,意識仍然是清醒的。

然而,不管人死亡後是進入安息或維持清醒的狀態,這兩個主張的共通點是生命並不會在停止呼吸那個時候結束。

聖經一再宣示將來的復活,如同保羅在哥林多前書裡強調,耶穌的復活是基督教信仰的起頭,假若耶穌沒有復活,那我們所信的都是枉然。

而我們也可以從福音書看見,耶穌被捕後,學生四處奔逃,但是到了使徒行傳,使徒開始能夠不懼任何威脅,勇敢見證耶穌。使徒轉變最大的因素,應該就是他們親眼看見了復活的耶穌,看到了自己將來復活的盼望。

復活的盼望

 

1984年,我到高雄拜訪朋友,晚上在夜市的路邊攤,看到流行歌曲錄音帶中夾雜了兩卷一套的音樂帶,上面寫著《復活》。對當時信主不久信仰極度熱切的我來說,這兩個字極具吸引力,立刻在保證購買的條件下請攤販播放試聽。

復活

馬勒C小調第二號交響曲,又稱為復活交響曲,此為第五樂章歌詞。

噢,相信吧,我的心,噢,相信吧!
對你來說,無物是失落的,是你的,
是的,是你的,你所期望的。
是你的,你所愛的,你所奮鬥所追求的。

噢,相信吧。我們不是徒然出世,
也不是徒然生活,受苦。
被造者必然死亡,死亡者必然復活!
不要再恐懼,準備好面對生命。

噢,苦難,你刺透萬物。
我已經從你得到釋放!
死亡,你征服萬物,
現在,你已經被征服!
展開我贏得的翅膀,
以熱烈追逐摯愛的心,
我將展翅高飛,
進入雙目無法看透的光,

我將死亡,也將復活。
復活吧,是的,復活吧!
我的心,在瞬間,你將復活!
你所受的苦難,將會帶著你,
來到上帝的面前。

第一卷音樂帶一開始出現了「大象的腳步聲」,當時我內心有些失望,但是既然已經保證購買,只好將兩卷錄音帶買回家。冷凍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聆聽這兩卷錄音帶,從音樂的介紹中得知,原來所謂的「大象腳步」其實是「送葬曲」,作曲者以沉重的大提琴樂音描述送葬隊伍哀傷的心情。從封面的介紹,我知道《復活》交響曲的作曲者是德國的猶太人古斯塔夫.馬勒(GustavMahler,1860~1911年)。

往後的日子裡,我一遍又一遍聆聽他的交響曲,由陌生到逐漸熟悉每個樂段旋律。從第一次聽到這音樂至今,已經歷了33年的時間。聽過的音樂當中,馬勒的《復活》是讓我流淚最多次的音樂。這個過程中,我從莽撞衝動的青年,經歷各樣的酸甜苦辣後,已走到如今的熟年。這麼長的時間裡,同樣的旋律仍在我的耳邊流洩,成為陪伴我喜怒哀樂的伴侶,當我孤單時,成為安慰我心靈的音樂。

《復活》交響曲最後的合唱歌詞,由馬勒本人親自撰寫,當中講到了創造者的光,講到了復活與飛翔,讓我不禁揣想,以他當時的年紀,如何能夠獲取這些與死亡復活相關的知識?在一層一層往上爬升的樂聲中,那些深埋土地裡的人群次第甦醒,往號角聲響的方向前進,他們逐漸往上漂浮成為一條長長的河流,流向那生命的源頭上帝。

正如保羅所說:「死人復活也是這樣:所種的是必朽壞的,復活的是不朽壞的;所種的是羞辱的,復活的是榮耀的;所種的是軟弱的,復活的是強壯的;所種的是血氣的身體,復活是靈性的身體。」(哥林多後書15章42~44節)

當鄭貞然兄弟的棺木送入火窯時,樂生院民組成的樂隊用盡所有力氣吹奏一首快樂的舞曲。是的,人生一切苦難與哀傷都已過去,我們將健康快樂地回到創造主面前,這是穿透死亡的盼望之歌。

1條評論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