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頻道】Tralun 4-2:從山海野地間萃取文化精粹

第13屆台灣原住民族文學營

文圖◉林宛柔(台灣師範大學台灣文學所博士生)

在課程「對話與天窗」中,卑南族作家馬翊航以原住民漢語文學作品,談論文學中用語言展現的多種生命形式。

馬翊航舉例:魯凱族作家Auvini Kadresengan(奧威尼‧卡露斯)的《神祕的消失》中,重新思考魯凱族遷徙的邊界、邊境、領域概念,魯凱族生命並非是線性的、單一固著點,而是透過復返的遷徙路徑,以循環的概念建構;布農族作家Salizan Takisvilainan(沙力浪)的《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當中,族人與山林的互動;Husluman Vava(霍斯陸曼•伐伐)的《玉山魂》中族語與漢語的相互流動,在故事開始的同時也「說」出山林文化的生命節奏與語言復返;泰雅爾族作家Walis Nokan(瓦歷斯•諾幹)的《父祖之名》;卑南族作家Badai(巴代)的《走過:一個原住民台籍老兵的故事》等。這些作品,以歷史經驗與各族群的聲音展現了原住民文學中,用語言展現了多種生命的形式。

研究原住民文學與歌謠的台灣大學兼任助理教授蔡佩含以「語言與世代:原住民文學與歌謠的觀察」為題,分享語言書寫策略的世代變異,她觀察到作為不會打獵、不太會母語也沒有在寫文化傳承的原住民新生代,他們如何去迎合、抗拒、思索這個無法不去面對的原住民身分標籤。她以馬翊航為例,他的作品以口語與文字之間的遊戲與暗示,在尋找「原住民性」的同時,也試圖先成為「自己」。

在反覆揚頌「雄壯、威武」的口號、充斥「父、男價值」的軍中生活,如何透過創造諧音帶來顛覆的樂趣?馬翊航的《山地話╱珊蒂化》運用諧音,如同鏡子相互映照:「人在雨衣裡,美在心中做。讓雄壯威武解散吧!在斗蓬的掩護下偷偷走著貓步,口不對心,一二一二,口腔裡偷偷敲擊著新的口令。端莊!賢淑!淫蕩!嬌媚!柔軟!曖昧!緩慢!高亢!尖銳!張狂!飛舞──喔,私自攜帶彈藥是違法的。清槍蹲下,清槍綺麗──唱乎自己聽。我因為諧音快樂,但沒有開槍。」他在同樣的文字旋律中,巧妙干擾了陽剛的空間,創造顛覆性別秩序的語言。

太魯閣族作家Apyang Imiq(程廷)所寫的《我長在打開的樹洞》,描述如何重新當太魯閣族族人。蔡佩含分析,他的創作中,族語和華語的交織成為屬於當代原住民的語言書寫。

Salizan Takisvilainan的詩則融入網路語法,嵌入布農繪曆的圖像,在作品中增加語尾的口語與口音,展現出特定社群的集體意境,進一步標示了某種身分的認同感。蔡佩含指出,原住民新生代面對社會對於原住民的想像,族語儼然成為原住民的身分證,族語考試與升學制度造成的加分歧視屢見不鮮,而對比閩客族群的新生代,原住民新生代更是面對母語的丟失與自我譴責,而語言是否能代表一個人的族裔身分?母語的定義?關於語言與身分的本質性連結,是原住民新生代青年的助力還是阻力?

聽不懂的音樂實驗

蔡佩含分析原住民的音樂發展與原住民華語流行音樂的語言表現歷程:布農族歌手Biung(王宏恩)的專輯《走風的人》,靈感來自排灣族作家Sakinu Yalonglong(亞榮隆•撒可努)的作品,以搖滾曲風搭配華語歌詞,展現進入華語流行音樂市場的企圖心,並以原住民語彙的詮釋打破主流華語語彙的慣用邏輯,展現創造力與活力。阿美族歌手Suming(舒米恩)的〈Kapah年輕人〉模仿韓國流行歌曲〈Sorry, Sorry〉,將族語和電音結合,帶有戲耍、反叛與嘲弄的意味,顛覆族語音樂只能用民謠展現的想像,帶出了主流市場「聽不懂也可以喜歡」的批判。

蔡佩含進一步指出,「聽不懂的音樂實驗」開展了原住民族語音樂的豐富性,吸引聽眾來認識原住民文化內涵和語言,但同時也有其危險性,「只服務聽覺的創作,族語容易變成無意義的符碼,過於簡略或淺白的歌詞,真的有利於傳承嗎?」流行音樂中的族語與華語的語言路徑,展現出原住民流行歌謠市場的眾多樣貌,原住民歌手以華語創作,容易帶來負面評價,像是販賣文化、沉淪、遭指控被中文霸權收編;族語創作則帶來返璞歸真、回歸部落烏托邦想像,這是族語音樂創作連結語言與族群身分的困境。這兩種路徑也與流行音樂產製過程有極大的關聯,流行音樂產製透過文化部或原民會的補助,使得政府成為最大的唱片公司,進一步從產業鍊中促成母語專輯大量增加,這樣培育出來的原住民歌手或已在創作的原住民歌手,被期待創造代表其身分的族群文化。原住民流行音樂的產製歷程,如同在社會中原住民的定位與被定位的過程。

以文化深化詩詞內涵

課程「《山棕•月影•太陽•迴旋》──寫給山林的詩篇」由布農族詩人Bukun Ismahasan Islituan(卜袞•伊斯馬哈單•伊斯立端)分享他的兩首詩〈愛的家園〉與〈角落〉。兩首詩使用族語與華語並置的方法,帶領與會者進入他的詩作。同一首詩,族語與華語所展現的不同面貌,〈愛的家園〉中,以「失去了布農名字」展現莫拉克颱風帶來的災害,已經超過布農族人的想像與經驗,因而無法為這個颱風命名,「失去了布農名字之後」的大地和天空,對布農族人來說是陌生、驚恐的。

詩中華語呈現的天神與精靈在族語中的展現,也是學員的關注點。布農族傳統信仰以hanitu為基礎,hanitu泛指動植物、魂魄等存在於自然界的精靈,並有其獨特的力量。人類擁有兩個hanitu各在左右肩,藉以維持這個人的平衡與和諧。Dihanin則有天的意思,所有一切的源頭,是人類心靈的神。所以在華語中,天神以Dihanin表示,精靈則用hanitu來表示。因此,若沒有布農傳統信仰的內涵,將無法深化詩中天神與精靈的含義。同樣的詩,族語的展現能發揮出原住民文化內涵的豐富性。

文學在部落中

「文學在部落」論壇中,邀請Pasela’an緩緩書屋劉于仙與藝蕃書屋創辦人林明德進行分享。

劉于仙說,Pasela’an緩緩書屋是在一句提問「我修好了,你們要用嗎?」,向台鐵承租空間,地點在車站旁,成為了來往的旅客認識花蓮阿美族部落的第一站。書店兩位主人都不是花蓮阿美族人,卻都被太平洋的這一片大海給黏住,致力阿美族文化的紀錄,透過繪本的製作、圖文創作交流、歌謠傳唱等等行動,深耕族群文化的在地價值。

林明德,父親為排灣族,母親為阿美族,創辦《原生報》,現為藝蕃書屋創辦人。藝蕃書店於2013年在屏東縣瑪家鄉三和村創立,可說是原住民地區第一家獨立書店。直到2017年,由於房東收回房地,林明德因而選擇搬回故鄉牡丹鄉東源村,擴大經營並將整個基地命名為「鳥托邦(Bird Topia)藝文休閒園區」,推動人文自然生態復育及在地文創、農產、觀光事業。藝蕃書屋成立詩社帶動族人寫詩吟詩的風氣,歡迎國內外文學藝術家進行駐村創作,進一步期待文學在原鄉部落落實。

早期原住民運動先鋒、同時擁有小學教師和文史工作者身分的Walis Nokan,在文學營第二晚針對每一位學員的創作提出評析,學員的作品相當多元,有詩、影像詩、散文、劇本、報導文學與無法歸類的創作文體,對參加文學營的學員們來說,Walis Nokan老師的評析是相當難得的收穫。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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